需要所支配的感觉”的局限,产生了对于客观对象的特殊的精神感觉——审美的感觉,从而建立主体对客体的审美关系。人对外界事物的审美关系的确定,鲜明地显示了人是以一种全面的方式,去占有现实,并在现实中确证自己的本质。不仅如此,人在物质生产的对象化活动中形成的审美的感觉,还在经历了一个历史发展过程之后,产生了审美的最高结晶——艺术。艺术的诞生,才使得人有可能通过艺术活动,最集中地获得美育的训练与培养。
三
马克思虽然没有把美育囿于艺术教育,但是,他视艺术教育为美育的一项非常重要的内容,是造就全面发展的、完整的个性的主要手段之一。
马克思对艺术教育的重视。基于他对艺术的本质的看法。他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导言中》中,把艺术同理论的、宗教的、实践——精神的,并列为人掌握世界的四种方式,视艺术为历史地形成的、不可缺少的一种独特的掌握世界的方式。艺术掌握世界的方式,是人对现实的审美反映,其特点是带着主体的思想感情,凭借想象、幻想,改造由客观外部世界与人的内部世界提供的材料,创造一个假定性的形式,来表现主体的审美理想。因此,艺术活动,体现了人同自然、主体同客体的统一,体现了人的精神力量与创造能力。
在马克思看来,艺术是人的整份生活的一个组成部分,他揭露资产阶级政治经济学,在劳动者中间鼓吹克己、节约、灌输禁欲理想的伪善面目。这个所谓科学,诱骗劳动者少吃、少喝、少买书、少去剧院和舞场、少喝、少画、少做诗,等等,从劳动者那里“夺去”上述“整份生活和人性”、“把劳动者变成没有感觉的和没有需要的生物”。[17]马克思认为,节约“决不摒弃享乐,而是发展力量,发展生产能力,从而发展享乐的能力和手段”。[18]这里的节约,不是克己,不是禁欲,而是节约工作时间,“增加自由时间,即增加充分发展个人的时间”,保证劳动者“进行更崇高活动的时间”,“对于他们进行艺术教育和科学教育”。[19]可见,马克思主张,在发展生产力,节约工作时间的前提下,并让劳动者接受艺术教育,从事艺术创造和艺术鉴赏活动,这些正是劳动者发展自己享乐的能力和手段的一个重要方面。
个性的全面发展,意味着人在肉体和精神两个方面发挥个性的全部潜力。在肉体方面,人通过物质实践活动,自由地发挥个性的潜力;在精神方面,人通过一切精神活动,自由地发挥个性的潜力,而艺术教育,正是人的精神中潜力得以正常发挥的重要手段。马克思认为,没有艺术和艺术教育,人就不能成为完整的人。因为,艺术的作用,首先表现为使人的精神高尚起来,使人超越生物——生理的实际功利需求而发展精神需求,培养其潜在的精神能力;还能够唤起和发展人对自然界、对社会现象,以及对艺术本身的审美感知与审美体验的能力;又能引导人超越纷纭复杂的生活现象,深入生活的本质,增强对客观世界的透视能力;也能启迪人超越一切现象界,去探索深邃的人生与宇宙的奥秘。从艺术形成的历史过程来看,艺术在远古时代的出现及其在人类社会中的作用,表明它一开始就促使人摆脱了半粗野的动物状态。有了艺术的需求,审美趣味和能力的提高与发展,才使得人成为真正的人不再象动物一样生生死死、浑浑噩噩,进行着无意识的生命活动。马克思说:“不言而喻,人的眼睛和野性的、非人的眼睛得到享受不同,人的耳朵和野性的耳朵得到的享受不同”[20]。艺术对于形成人的感性的丰富性,发展人的潜力,具有无可争辩的意义。没有一种意识形态的形式,形象艺术那样,以全面、完整的方式——在人与自然、主体与客体、理性与感性的统一中,在思想、情感、意志、想象与趣味的统一中,来提高人的整个精神水准。一个人对艺术的爱好程度。接受艺术教育的程度,显示出他超越生物的实际功利需求,向精神需求发展、向完整的人发展的水准。
马克思高度肯定是艺术教育对造就全面和谐发展的个性、对培养完美的人性的作用。这种作用的真正意义,已超越了精神范围而能够间接地促进社会的革命变革。尽管如此,马克思并不赞成过分夸大艺术教育的作用,幻想用艺术教育来代替对造成人性分裂的社会关系的革命变革。
四
席勒的《美育书简》问世,迄今接近二百年了,但他的乌托邦美育观并未完成为历史。在20世纪80年代的中国,就出现了一种现代乌托邦美育观,即“人性复归”的美育观。
这一观点的倡导者,借用人本主义心理学的“自我实现”概念,为其注入“人性复归”的内容,由此解释艺术接受过程。他们认为艺术接受是主体的自我实现,即人性复归——把人应有的东西归还给人。其理由是,人受到各种自然力量和社会力量的束缚,自我得
不到实现,自己不能占有自己的本质。尤其是社会的现状,决定了人的不自由、不全面、不自觉,人类社会、今天仍然处于“前史”时代,这种社会总是有缺陷的。处于这种社会总体状态中的人,还不能充分地全面地占有自己的本质,作为客体的世界,还不是真正的人的对象,它对于人还只具有有限的价值和意义。它还不能把人应有的东西归还给人。既然人受到社会和自然的限制,便感受到受限制的痛苦。于是,人需要有审美活动来超越这种限制。在审美中,人远离了世俗纷扰,进入艺术境界去享受人应当过的生活,获得人应当有的一切,便从不自由的人还原为自由的人,从不全面的人还原为全面的人,从不自觉的人还原为自觉的人。
“人性复归”美育观倡导者给我们勾画了一幅凄凉的图画:自然和“前史”时代社会的束缚,使我们的人性失落,陷入痛苦的境是。他又给我们设想了一条人性复归的出路:潜入到艺术中去,在艺术的幻想中享受人应当过的生活,拾回失落的人性。
这种现代乌托邦美育观,不仅与马克思的美育观相距甚远,而且是古典乌托邦美育观的倒退。当十八世纪席勒设想通过艺术教育消除人性分袭的时候,是基于对资产阶级社会的清醒认识和尖锐批判。席勒认为,资产阶级社会的严格分工,享受与劳动、手段与目的、努力和报酬等等的脱节,使人性的内在纽带断裂开来。他看出了资本主义私有制及其分工,是人性分裂的根源。在这一点上,显示了席勒美育观的历史感。然而,“人性复归”美育观,完全消除了这种历史感,它回避异化劳动和人性分裂的资产阶级社会根源,将人类社会笼统地描绘为“前史”时代,将异化劳动和人性分裂归根于所谓“前史”时代的现代人类社会。这里,人类社会不同历史阶段的界限,现代社会不同性质的所有制及其分工的界限消失了,把资本主义私有制及其分工造成的异化劳动与人性分裂普遍化了。这种模糊人们视线的观念,比之席勒的矛头指向资产阶级社会的美育观,难道不是一种倒退吗?
席勒的美育观的局限,在于他幻想通过艺术教育就可以解决资产阶级社会造成的异化和人性分裂问题,看不到对社会实践改造活动的巨大作用。在无视社会变革、夸大艺术的作用方面,“人性复归”美育观同席勒的美育观一样,具有乌托邦的性质。两种美育观之所以在不切实际的虚幻性上达到了一致,是因为它们都以抽象的人性论作为其理论的前提。席勒囿于人道主义哲学,相信通过艺术教育可以改变和完善人性,从而消除社会矛盾与阶级对抗。“人性复归”美育观,信奉人本主义哲学,宣扬凭借艺术鉴赏可以达到“自我实现”,获得失落的人性,从而超越社会矛盾、超越自然和社会对人的限制,解脱人生痛苦。但是,只要稍加留意,就不难发现两种美育观的倡导者在主观意向上的差别:席勒是真诚地相信艺术教育能够克服资产阶级社会的异化和人性分裂现象,正是这种真诚导致他忽视对社会进行革命改造。“人性复归”美育观倡导者则并不相信艺术具有回天之力,能够解决“前史”时代社会的缺陷与异化劳动,所以,他大讲“超越”自然和社会对人的限制,艺术的作用就在于实现这种“超越”,而所谓“超越”,就是使人远离世俗纷扰,在审美中暂时获得解脱,去享受人应当过的生活。在这儿,“超越”失去了它原有的突破局限,向更高境界升华的含义,而演变成了“逃避”。艺术成为逃避社会矛盾、逃避实践活动的象牙之塔,人们躲进这个塔身,便耳根清净,超凡脱俗,游游从容地“自我实现”,为此,失落的人性便复归了。
显然,“人性复归”美育观的倡导者们没有席勒那种天真的真诚,所以,他们有意将艺术描绘成摆脱现实困扰的避难所、修身养性的乐园。为了令人信服他们所张扬的艺术的“超越”功能,便有意夸大同自然和社会的对立,片面地把自然与社会描绘成束缚人、压抑人的黑暗力量,把人描绘成在自然与社会面前束手无策、无所作为、完全失去自由的受动存在物;有意否定人在同自然和社会的关系中所具有的能动性的一面,不承认人有能力历史地实现战胜自然的任务,历史地解决困扰自己的各种社会矛盾。这样,他们就从根本上无视人能够通过追求自己的对象的实践活动,即改造自然和社会的实践活动,来改变自己的受动性,发挥自己的主动性,从而争得自由,促成自己的人性完美。既然他们对人同自然和社会的矛盾,显得如此的无可奈何,他们便只得求助于艺术的神奇“超越”功能。然而,艺术原本是引导人们接近现实、甚至改造现实的功能,却又被曲解为远离现实、逃避现实的功能了。
由此可见,“人性复归”美育观在探究人性分裂的根源方面,是席勒的美育观的倒退;在设想恢复完善的人性的途径方面,其超历史、超实践的观点,是对马克思美育观的彻底背离。
[1]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第80页。
[2]《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60年版,第37页。
[3]《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第460页。
[4]《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第460页。
[5]《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上册,第108—109页。
[6]《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第515、42页。
[7]《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第50页。
[8]《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第50页。
[9]《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第13、77、81页。
[10]《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第13、77、81页。
[11]《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第13、77、81页。
[12]《马克思恩格斯论艺术》一,人民文学出版社,1960年版,第372页。
[13]《马克思恩格斯论艺术》一,第368页。
[14]《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第52、83页。
[15]《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第52、83页。
[16]《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第54页。
[17]《马克思恩格斯论艺术》一,第220—221、371页。
[18]《马克思恩格斯论艺术》一,第220—221、371页。
[19]《马克思恩格斯论艺术》一,第220—221、371页。
[20]《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第8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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